ARG Session #002 | 圖紙的妄想與物質的回歸:我們該如何轉譯真實?
從 1986 年的《Translations from Drawing to Building》到當代實踐,建築師如何放下「上帝的圓規」?
在 ARG 的第二場讀書會中,我們延續了對空間與身體摩擦力的討論,將目光對準了建築師最依賴的媒介——圖紙 (Drawing)。
我們共讀了已故建築理論家 Robin Evans 於 1986 年發表的經典文章《Translations from Drawing to Building》。這不僅是一場關於圖學史的考古,更是一次對當代建築實踐的討論。從古典圖學的迷思,到當代 BIG、Eisenman、Zumthor 的繪圖策略,再到 Pihlmann Architects 的物質實踐,我們討論和觀察了使用圖紙的不同方式,和將目光專注在在真實材料的新路徑。
1. 轉譯的妄想與「使能的虛構」
The assumption that there is a uniform space through which meaning may glide without modulation is more than just a naive delusion…—— Robin Evans
Evans 在文章開篇指出,在物理學中「平移 (Translation)」意味著移動某物而不改變它。建築師在畫圖時,也必須強迫自己相信這個「謊言」:我們假設在 2D 圖紙上畫出的線條,能 100% 轉譯成 3D 的實體空間。我們必須依賴這個「使能的虛構 (Enabling Fiction)」才能開始工作,但久而久之,我們卻忘記了圖紙與建築之間那道充滿摩擦力的「質變 (Transmutation)」。
2. 視覺的盲點與 Turrell 的操作說明書
圖紙是一個極其嚴格的過濾網。絕大部分的情況下,它只能轉譯幾何與比例。那些屬於真實身體經驗的特質——溫度、聲音、觸感、光影——全都被擋在圖紙之外。
在讀書會中,我們提到了藝術家 James Turrell 的光空間。這種純粹感官的建築,是無法完全透過畫平立面圖來設計的。Hanning 提到一個極有趣的現象:Turrell 實際上會將他的作品轉化為「施工大樣圖」販售給收藏家,在某些條件下,讓買家自己蓋出來。對 Turrell 來說,圖紙不再是「空間的再現(Representation)」,而是純粹的「操作說明書 (Instruction)」。它精準定義了尺寸與細節,為的是在現實中實現那個無法被畫在紙上的光學效果。
3. 圖解的雙面性:生成機器 vs. 邏輯辯護
Evans 證明了,繪圖工具從來不是中立的。順著這個邏輯,我們展開了一場關於「圖解 (Diagram)」的當代辯證:
作為「空間生產器」的圖解 (Peter Eisenman): 對 Eisenman 而言,圖解極度依賴複雜的投影與網格疊加,它是一台「生產新空間的機器」。透過幾何的邏輯推演與變形,圖紙為他「生成」了充滿意外性的特殊空間狀態。
作為「邏輯辯護」的圖解 (BIG): 然而,當我們看著當代如 BIG 等事務所時,圖解的意義改變了。Diagram 變成了一種「為建築合理性辯護」的工具。從一個方塊開始,拉伸、扭轉、切割,每一個步驟都伴隨著完美的邏輯說辭。但過度依賴「圖解推演」的結果,往往導致最終的建築淪為一個被放大的巨型 3D 模型,喪失了真實的身體尺度。我們也觀察到,在近期的學校作業和工作現場(2020 年以後),Image 和空間效果圖的重要性,似乎開始超越了設計過程的邏輯論證。
4. 畫圖的媒材與方式,如何發明了你的 Motif?
在討論的尾聲,我們將討論的重心轉向了自己:身為建築師,我們平時究竟是如何做設計的? 我們真正在做的,其實都是在尋找一個驅動空間成形的「母題 (Motif)」。Evans 的理論給了我們一個顛覆性的視角:你的 Motif,其實是由你選擇的繪圖工具與邏輯所「發明」的。
我們總結了當代建築師尋找 Motif 的三種不同途徑:
A. 硬線與現象學的抵抗 (The Medium): 電腦軟體 (CAD/BIM) 的「硬線條」要求絕對精確,依賴正交投影的結果,往往讓 Motif 變成一套嚴謹的網格 (Grid) 與比例。相反地,Steven Holl 堅持用水彩渲染,Alvaro Siza 用手繪草圖,Peter Zumthor 用木炭畫。他們刻意選擇帶有模糊性與摩擦力的媒材,是為了在尺寸和幾何邊界之外,同時思考空間的深度,材質,和品質。
B. 嚴謹的投影生成 (The Generative Projection): 這是 Evans 極力推崇的境界。如同法國建築師 de l’Orme 的穹頂,建築師不預設最終形狀,而是設定好邏輯,讓投影的射線自己去推演、生成出大腦無法憑空想像的三維空間。
C. 不規則形狀的碰撞 (The Irregular Catalyst): Hanning 提出了一個極具啟發性的當代對比——藝術家 Ellsworth Kelly 的不規則形狀。這讓我聯想到日本建築團隊 SANAA。SANAA 的設計過程往往不是從嚴謹的正交網格開始,而是透過大量的實體紙模型 (Paper models) 來不斷測試那些武斷、不規則的邊界。他們在這些看似隨機的形狀中,尋找一種能讓人感到「反常,卻又極度優雅的建築母題」。如果說 Evans 的投影是「用幾何法則算出未知」,那麼 SANAA 就是「用手和實體模型探索未知」。
5. 對影像的迷戀 (Fetish of the Images)
然而,當 Zumthor 這種極具魅力的氛圍圖紙,或是 Valerio Olgiati 那種極度純粹、沒有生活痕跡的透視圖在網路上被瘋狂轉發時,我們面臨了當代的另一個問題:「我們是否過於迷戀與依賴影像?」。
「影像本身」取代了「建築實體」,成為了被消費的終極目標。當建築師花費無數個小時微調一張透視圖的色調時,我們到底是在設計一個供人居住的真實空間,還是在生產一張為了獲得點讚的絕美影像?或這一切只是為了說服業主而生產的工具?
6. 放下圓規的當代轉譯:Pihlmann Architects 的物質回歸
如果傳統圖紙會讓我們陷入幾何的迷宮或影像的拜物教,我們該如何逃脫?我們引入了 Pihlmann Architects 在威尼斯雙年展丹麥館的實踐:
從「投影」走向「盤點」: Pihlmann 放下了「在白紙上畫出新幾何」的方法。他們花費大量時間在現場勘查,圖紙變成了紀錄既有材料狀態的「工具」。這是一種逆向轉譯——現場拆除下來的舊材料成為了設計的資料庫。
引入實驗室的探測工具: 因為肉眼看不出既有建築的內部層次和構造,他們引入了實驗室測試數據與現場攝影,作為圖紙的延伸。設計不再是「把圖紙的幾何強加於現場」,而是讓「現場的物質幫助決定空間的重組方式」。
結語:在材料的泥淖中重新找回肉身
Evans 在文章最後並置了兩幅畫作:William Blake 畫中拿著巨大圓規、在虛空中劃定邊界的上帝——這是傳統建築師的傲慢妄想;而 Giacinto Brandi 畫中的女性,則身處物質世界的泥淖中,將圓規與圖紙貼近自己的肉身。
從 Turrell 的操作說明、BIG 的邏輯分析圖,再到 Pihlmann 擁抱舊材料的現場紀錄,當代建築師已經開始放下上帝的圓規。圖紙永遠無法完美等同於建築。承認轉譯的落差,抵抗純粹視覺的誘惑,並勇敢走入現場物質的泥淖,正是我們重新找回建築「肉身感」的唯一途徑。
References:
Evans, Robin. (1986). “Translations from Drawing to Building.” 收錄於 Translations from Drawing to Building and Other Essays (MIT Press, 1997).
轉譯的妄想 (p. 154): “The assumption that there is a uniform space through which meaning may glide without modulation is more than just a naive delusion...”
特質的半影 (The Penumbra of Qualities): 指稱無法被正交投影捕捉的觸覺、光影與溫度等身體感知 (p. 157-158)。
石化的圖紙 (The Petrified Drawing): 批評過度依賴正交投影,導致建築淪為貼在石頭上的平面圖紙 (p. 169)。




